无限柔情带伤来
谷雨(杜老先生)
前年,一段回忆使我寝食难安,写了一首七言古体以舒悲怀,诗曰:
萍水衡阳晓雾开 惜别全州四更残
荷亭促膝香暗暗 车窗夜语意绵绵
辜负倩女临歧约 身是楚囚欲语难
日暮青鸟悲迷路 无限柔情带伤来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柔情呢?
我不到四十妻子亡故,日子非常艰难。政治上来说我是所谓的“摘帽右派”,是阶级敌人。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日子里,与人绝无平等可言,总是矮人一截。在单位经常挨批斗,什么重活儿脏活儿你都得干。邻里之间产生一点点小矛盾人家就可以用五类分子帽子来压你,受尽人格的污辱。我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受人欺负时,也只好忍气吞声。心理健康和性格发展大受影响。经济上来说,妻子死后收入少了一半还多,每到快发工资时总是捉襟见肘。所有这些,至今回忆起来依然痛心疾首!
日子是真难呐!既要当爸又要当妈。也曾想过要找一位贤淑的女士,可我非常清楚:没有哪个女人肯屈尊给右派续弦。
妻子过世第二年,我可以享受探亲假了,我很想去贵阳看看我妹妹。假请准了,我很高兴,并计划取道桂林,顺便看看这块“山水甲天下”的胜地。
大串连的年代已成过去,火车尽管速度很慢倒并不是很挤。我从京广线南下到衡阳转车西行。早晨不到六点到达衡阳车站,天刚朦朦亮,赶紧去售票窗一打听,去桂林的车要到晚上六点多才开。没有早一点的吗?没有!我别无选择,把票买了。这就是说,要在衡阳街头呆上整整一个白天。如何消磨?那时衡阳大概也没什么娱乐设施,而且那年头除了八个样板戏之外连电影都没有看的。尤其是对我这阮囊羞涩之徒来说,除了火车站候车室外哪儿也别想去。候车室闷热难当,而且那个年代根本无书可读,除了那本红皮语录外,什么书也别想看。
好在车站广场正中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樟树荫庇着整个广场,树根周围用砖砌了一圈足有三十米直径的护栏可供旅客小坐休憩。我把行李寄存后背了个黄书包来到护栏边,护栏上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一位女士单独坐在那儿,左右并无他人。她三十多岁,白衫黑裤(那年头女人不穿裙子),戴一副“秀郎”近视眼镜(那年代这金属细边,上半部镶赛珞珞黑框的眼镜就算是高级的了,我还戴不起!),很斯文,显然是知识女性。我想起买票时她就排在我后头。一看见我,她用难以觉察的眼神向我打招呼,看了一下我又看了一下她右边的空位,我就在她旁边坐下,问:“你也去桂林吗?”她好像有所准备地答:“我去全州,和你是同一列车。”我惊奇地说:“泉州!那不是在福建吗?”她纠正我:“不是泉水的泉,是完全的全。快车离桂林只一个站。”显然她很高兴,我们之间的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我们都抱怨衡阳等车时间太长,感到无奈。我们成了难兄难“妹”。约定这一天就在一起,互相有个照顾。我们一起去小餐馆吃面条,车站广场呆得无聊就到附近一个小公园走走。公园里荷花池畔有一处小凉亭,很幽静,我们坐下来瞎吹牛。但绝口不谈形势,不谈当前进行的“文化大革命”。
她是医生,武汉某医学院毕业,似乎已婚,但又住在她姑妈家里,而且没有孩子!萍水相逢,世道险恶,人们互相猜疑,详细情况我也不便多问。她酷爱文学、历史,而这正是我俩共同的爱好。我们都读过《牛牤》、《毁灭》、《战争与和平》、《白痴》、《安娜·卡列尼娜》以及图格涅夫的《静静的迴流》等。对俄罗斯文学由衷地钦佩。对于其中的人物有褒有贬。对安娜卡列尼娜是应该同情还是谴责我们产生了激烈的争论,而这恰恰使我们的谈话源源不断。
谈到俄罗斯诗人,她读得最多的是普希金,而我更赞赏莱蒙托夫。她问我记不记得一些,我说当然,而且当场给她背诵了几段:
当那白日将尽
天气清明的时候
有谁曾登上那荒山的高峰
眺望那西方落日的余辉
和那东方将临夜色的阴影
下边是暮霭、山坳与丛林
四外是奇异的崇山峻岭
正如暴风雨后的浮云
耸立着
而奇妙的顶峰在光辉中燃烧
心头上满都是满都是逝去的年华
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烈焰般的幻想又把往事的尸骸复活起来
尸骸上依稀是那般地美妙、芬芳
正如人们喜欢端详自己的肖像
虽然它再没有跟我们相像的地方
虽然在画布上依然还保留着
因了时光与痛苦而早已消失了的
炯炯的目光
…………
我一口气背了好几段,可以说是不假思索。有时候她因未听清楚而叫我重复。特别是上述最后几句,她感到很伤感。
时间过得好像很快,这一天就这样消磨掉了。
不到六点,我们回到了火车站,大樟树上满是争宿的归鸟,“呱、呱”吵个不停。
我们上了车,那时的硬座就像公共汽车根本不对号,只要有空位就可以坐,我们选择了靠窗的两个位子面对面坐下来。这时谈话转到歌曲,她居然背得下《魂断蓝桥》的主题歌,她把歌词背给我听:“恨今朝相逢已太迟今朝又别离……”当背到“白石为凭,明月作证,我心早相许……”和“恩重如山,命薄如絮,白首更难期……”时她轻声唱了出来,声音略带抽泣,而且两眼充满泪花,我轻声为她伴唱,心里在想着她对这些歌词因何会有如此深的感受,莫非在她生活中有过某种不幸?她动了真情了!
我回报她以新疆民歌《塔里木小夜曲》:“塔里木,河水在奔腾,孤雁飞绕天空。黄昏中不见你的身影,从黑夜等你到天明。啊,啊,那羊儿睡在草中,在山角闪着孤灯。我的姑娘啊,从黑夜等你到天明……”她很喜欢,问我要歌谱,很遗憾,这种东西文革以来早就丢了。
当我们头和头挨在一起轻声歌唱和谈话时,列车员走过来注视着我们站了一会,我们扭头看了看他,他迟疑了一下说了声“注意衣帽钩上的书包。”然后转身走了。
列车是慢车,每个小站都停。无论是车轮敲击钢轨接头的“哒哒”声还是停站时上下车农民的喧闹声都未能打断我们的谈兴!这一宿我们彻夜无眠。与其说人人都希望车开得快些,对我们来说倒不如它开得再慢些。
车预期清晨四点到全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无法想像到全州不得不分手时会是什么滋味。
她是全州人,这次是回家看望母亲,是探亲假,如此看来她好像又是个单身。
快到全州了,她给我写下了她姑妈家的地址,记得是在汉口循礼门附近。要我在回武汉后去找她,但没有电话,那个年代除了当大官的人家以外谁家都没有电话。
全州到了,她不得不下车了,我送她到车门口,她没有立刻走,在等着车开,隔着开着的车窗与我说话,车终于开动了,她跟着车跑了几步与我再次拉了拉手,车在加速,不得不松开,她对着远去的列车不停地挥手,我朝她望去,长长的全州站台除了几盏昏黄的电灯外已空无一人,只有她的手还在挥动!
唉,我没有胆量告诉她我是右派!
回到武汉后我没有去找她,我怕的是我这右派身份告诉了她不是,不告诉她也不是。真为难啊!
七年之后右派平反,我在家里各个角落翻腾了几遍,那张当年她留下地址的纸条竟杳如黄鹤,这真是遗憾呐!
我对她愧疚啊!
三十五年了,人间已几度沧桑,她也应该是个老太婆了,但我记得的只是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昏黄的全州站台上向我不停挥手的秀美的身影。
尾声:我老了,这段久远而短暂的罗曼丝并未忘掉,而是清清楚楚,历历在目。我要在我死之前把它写出来,以稍稍消释我对她的愧疚。